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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VIKI DIARY(山美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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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拉烏雅自己的問題

很久以前就聽過許多人誤把槭樹當楓樹的說法。因此當時聽到摸我銅鞋說「槭樹」,我就想到先前寫給克姊的阿里山鄒英文簡介中,也將 Lalauya(樂野)這個地名解釋為「很多楓樹(maple)的地方」。

「是啊... 這不能搞錯,你還是要去把楓樹改成槭樹。」摸我銅鞋說。

那之後我在網路上孤狗了一下,登時大吃一驚。因為,從我找到的資料看來,顯然不是別人誤把槭樹當楓樹,而是我們都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啊。

我想,可能有許多人都跟我(或摸我銅鞋)一樣,從很久以前就聽說,台灣常見的那種秋天會變紅的樹,不是「楓樹」而是「槭樹」。但其實事情根本不是這麼一回事。事實上,這個楓與槭的問題還頗有點複雜呢。

有一種樹,中文名稱是「楓香」,但他其實是金縷梅科的落葉喬木。而與「楓香」長得很像(或楓香與他們長得很像)的另一些植物,台灣卻有六種。這六種植物同屬一科(Aceraceae),長久以來被譯為「槭樹科」,但現在也開始改稱「楓樹科」(這一科的植物與加拿大那種可以拿來製糖的楓樹同科)。台灣的這些 Acer(噢,原來 Acer 是這個意思啊)全都是台灣特有種,分別為:青楓、台灣紅榨楓、台灣掌葉楓、台灣三角楓、樟葉楓、尖葉楓。

在這六種有時稱「楓」,有時稱「槭」的樹當中,只有樟葉楓(Acer albopurpurascens Hayata),是楓樹科中唯一冬季不落葉的常綠大喬木(基本資料請見農委會特有生物研究保育中心的簡介),其他的楓樹都會落葉,而且會視生長的海拔高度而變色(金縷梅科的楓香也是如此)。

除去不落葉的樟葉楓之外,楓香與楓科樹木確實很像,許多人都不知該如何分辨。這個網頁上解釋說,一般人常說「三楓五槭」,也就是將葉片是三裂還是五裂當成判準,而以為三裂的是楓香,五裂的是青楓(平地上常見的那種楓樹)。但其實,即使是同一株楓香,也會同時有三裂和五裂的葉子。而楓樹科的喬木,葉子的長相更是繁多,有葉緣不裂的樟葉楓、尖葉楓,三裂的三角楓,三裂到五裂的青楓,甚至還有六、七裂的掌葉楓。也就是說,拿「三楓五槭」來判斷楓香和青楓,根本就行不通。其實,最簡單的判斷原則,就是看葉子是對生還是互生--互生的是楓香,對生的是楓科樹木。同一個網頁上也進一步說明從花和果實來辨識楓香與青楓的方法。(楓香的小檔案和圖片請見文末)

找查資料的同時,也發現退休的台大植物系教授李學勇所撰的兩篇文章:

李學勇,楓樹與楓香辨正中華林學季刊,18:3,1985,pp.93-103。
李學勇,槭樹的名稱由來及誤用現代育林,12:2,1997,pp.45-52。

這兩篇文章篇幅頗長,考證甚詳,我花了一點時間將文章看過,卻得到「時空錯置」的觀感。

李學勇這兩篇文章的主旨,可以摘要為下列兩點:

(1)楓樹和楓香是不同的植物。楓樹是楓樹科(Aceraceae)、楓樹屬(Acer)的喬木,而楓香則是金縷梅科(Hamamelidaceae)、楓香屬(Liquidambar)的植物。

(2)台灣將 Aceraceae 譯為「槭樹科」,是不正確的譯法,應該將之正名為「楓樹科」。其理由在摘要裡就說明得很清楚:

我國〔他的意思是中國〕自古即將 Acer 屬的植物叫做楓樹,把 Liquidambar 屬的植物叫做楓香。由於一些文字學書籍和本草學上的混亂,誤把兩種植物混為一談,造成了日本植物學家的錯誤。日本人把楓香誤稱為「唐楓」,又簡稱為「楓」,而把真正的楓樹卻誤稱為「槭」。我國近代植物學多自日本學習,承襲了日本的錯誤漢名,失去了中國傳統上的正名。實應即時加以改正,把 Acer 叫做楓樹屬,把 Aceraceae 稱為楓樹科。而金縷梅科的楓香不能再叫做「楓樹」,以免發生混亂,藉以恢復傳統的正名。

李學勇的考證,是從「中國」的角度出發,引經據典,力陳中國人歷來就知道「楓」與「楓香」的不同。他指出,中國古代的《詩經》和《山海經》中就有「楓」的記載,但楓與楓香並不是同一種植物,因為「楓香」一名,目前可見的最早記錄是西元 304 年嵇含所著的〈南方草木狀〉。

李學勇寫道:

.... 依照我國〔中國〕命名原則,原產的植物多有一個單字的名稱,像桃、李、梅、杏、稻、黍等。遠方引進的植物,因為沒有土名,只好另加形容詞,如蜀黍、鳳梨、海棗等。楓香也是用這種方式所給的名字。因為楓香不是中國本部的產物,而是九真郡(今越南北部)的植物。嵇含那時為襄城(今河南襄城縣)太守,.... 並沒有親自到過南方,不過他對南方的事物卻頗有興趣(也許因為工作的關係)。聽南方來人的描述,才知道有這種楓香樹。假如那個時候,中原地區早有這種植物,不但會另有名稱;恐怕嵇含也不會把它列在「南方草木狀」中了。

然後,李學勇考證道,郭璞注《爾雅》時,可能已經讀過稽含的〈南方草木狀〉,但他沒有注意到楓樹在北,楓香在南,而誤以為兩種樹木是同一種,而得出「楓,樹似白楊,葉圓而歧,有脂而香,今之楓香是」的結論,自此開啟了楓與楓香混為一談的先聲。李學勇指出,這一錯就一路錯到李時珍的《本草綱目》(1593)、《康熙字典》(1716)、《說文解字注》(1808)、以及《植物名實圖考》(1848)。後來,日本的本草學家小野蘭山受了《本草綱目》的影響,也將中國的楓與楓香混為一談,卻又自作聰明的將中國的楓樹譯為「槭樹」,自此又開啟了「誤把楓樹做槭樹」的先河。

接下來的事情便很清楚了:近代中國接受西方文化,大量借助於日本的漢譯,在植物學方面也不例外。於是千百年前中國人擺的烏龍,如今報應不爽,倒過頭來將中國人一向以來稱呼的「楓」正名為「槭」。

深受中國文化與孔子「必也正名乎」思想影響的李學勇教授於是為文大聲疾呼:

由於以上所列我國〔中國〕近代書刊中對楓樹的錯誤記述,使得各種字、辭典和教科書都受這幾本工具書的影響,以訛傳訛,一誤再誤,幾乎要推翻傳統中的楓樹形像。希望提筆傳播讚美楓樹紅葉的專家學者,齊力挽救此一遭受日人曲解而行將中斷的中國楓葉,不要誤用在楓香樹的身上。也可免除大家望楓香不變紅而徒增慨嘆。因為台灣的楓香樹(台北市中山北路兩旁和台大醫學院的楓香樹),本來就不是我國傳統上的楓樹;它也沒有能與楓葉相比的紅葉。而楓樹科(Aceraceae)的植物,才是真正的楓樹(Acer)。

我同意李學勇的結論,不過,我實在不能同意他那種大中國的台灣觀,也不太了解為何他硬要說楓香不會有紅葉。台灣楓香被這樣一位「台灣土地中國心」的大教授指責,令我頗感無奈,於是去到中研院生物多樣性研究中心植物標本館的網站,查了一下關於楓香的基本資訊,得到的說明為:

..... 楓香是秋冬時中低海拔常見的紅葉植物,樹型優美,四季各有風情,樹幹亦是種香菇的優良段木材料,可見零星造林。紅葉的產生是因為葉肉細胞內的葉綠素分解後,其他的色素如胡蘿蔔素和花青素等因而顯現,使葉片呈紅色或黃色。楓香和青楓在春夏時,葉片翠綠,掌狀裂,又因俗名近似,故常被混淆,其實各屬不同科之植物。....(楓香

有趣的是,〈楓也瘋狂--台灣的楓樹〉這篇文章中提到,青楓如果種植在低海拔處,也會像樟葉楓一樣「抵死不紅」。而尖葉楓則是葉子會變黃,可是不會變紅的楓樹。看來,說不定是李學勇教授太不把台灣本土植物放在眼裡,沒有留意中高海拔的楓香和各類楓樹,所以才搞不清楚這些紅不紅的問題啊。

我以台灣觀點來看,這個 Acer 到底是楓還是槭的問題,實在是不必牽扯到中國古人身上。李學勇教授的痛心疾首,頗給我 anachronistic 之感。(或許他在中國北方這般吶喊的話,就不會顯得這麼突兀了吧...)

我要說的是,台灣有台灣關心的問題。「停車坐看楓林晚,霜葉紅於二月花」,這是唐國詩人杜牧的心情,而不是講南島語的鄒族人的心情。我想,鄒族人心裡想的大概是別的問題。比方說,要向非鄒族人介紹的時候,到底要說是楓香還是楓樹,如果是楓樹的話,又是哪一種楓樹呢,這一類的問題。

Lalauya 的名字到底指的是金縷梅科的「楓香」,還是楓樹科的「青楓」或什麼楓?很久很久以前,Hamo 大神搖落的果實,到底是兩兩對生,有長翅膀的青楓果,還是像流星鎚一樣的楓香果?

這些問題,還要麻煩摸我銅鞋參考下列附圖來鑑定。不過不管是哪一種,總之 Lalauya 譯成中文都是美麗的名字--很多楓香的地方(many sweetgums),或很多楓樹的地方(many maples)。

至於中國人的哀嘆... 那就留給唐國杜牧的亡魂吧。

【附錄】楓香小檔案
中文名:楓香
英文名:Formosan sweetgum
學名:Liquidambar formosana Hance
科別:HAMAMELIDACEAE(金縷梅科)
屬別:Liquidambar(楓香屬)
分佈:平地至海拔一千多公尺

※楓香的圖片可至「Woodman 的秘密花園」觀看很清晰的大圖:
(1)楓香的葉子:互生。
(2)楓香的葉子常見的是三裂葉,但也有五裂的葉子。
(3)楓香的花:單性,雌雄同株(雄花葇荑花序,雌花頭狀花序),春季花期。
(4)楓香的果實:貌似「流星鎚」的圓形聚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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