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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VIKI DIARY(山美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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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調奇境

於是,下午時分,當熬了整夜的我正在床上蒙頭大睡時,領路人溫英傑的電話就來了。

「哎呀怎麼辦nei?」溫英傑說,「都來不及記錄

」我想起了早先也曾經發生過類似情事,於是問道:「你怎麼沒有錄音呢?」

「因為」他說,「我只是想要問關於f'ue的事。可是方東日先生說,他太久沒有講這些故事,想不太起來。他很嚴謹,沒把握的事情就不肯講。後來就講這些其他的。沒想到引出這麼多話題

我心裡頓時浮現一個聲音:「怎麼這種懊悔聽起來好耳熟?好像8月時也發生過嘛。」

「其實這些問題我以前都問過」溫英傑嘆了一聲,「現在要重問,要付出的代價很大!現在已經喝兩瓶高梁了nei

溫英傑將電話交給方東日長老,我也被長老邀請(應該說吩咐)參加2月8-9日的達邦Mayasvi(戰祭)之後,這通有趣的電話就結束了。那之後我再度躺回床上,想要再睡一下,卻想起了很多事情。

我不太確定是何時首度聽說領路人在阿里山的部落裡,曾經花了非常長的時間做過鄒族民族植物田調工作一事,我想大概就是在2005年的7月,我到山美沒有多久之後就有所耳聞。7月15日我隨著領路人去到南投集集,拜訪了他稱為「老師」的明立國教授(這是我爸爸指定我應稱為faki(舅舅)的前輩),那時明立國教授提起領路人曾在中研院做過鄒族民族植物的訪問研究。

「英傑啊,」faki明立國說,「你的書面報告整理出來了嗎?」

「ㄟ還沒有,還沒有」溫英傑支吾著回答。

坐在一旁的我心裡想著,faki明立國還不知道,溫英傑在過去十年裡累積的田調資料都因為儲存的floppy disks全數掛掉而佚失了(我想這大概是山美的濕氣使然)。

隨著那些掛掉的磁片而一起斷送的,是領路人的十年心血。這是無數公餘時間在山村間的奔波,不分季節與長者的漫長訪談,一次又一次的醉倒和醉中凌亂的筆記。當領路人說,「重問的代價很大」這話並不是隨便說說的。我自己就經歷過連續飲酒六小時的訪談,以及那之後比訪談時間多上十數倍的整理資料的辛苦。

但是,這工作很重要。雖然資料佚失,好在十年青春歲月沒有白費,長期做這工作下來,有許多東西已經深印領路人的腦海。比起當年,畢竟這不是從零開始。

我第一次真正見識到領路人的能耐,是在8月20日。那天領路人應faki明立國之邀,到嘉義參加一場關於「道江圳」的論壇。領路人被賦與的工作,是要評論自然科學博物館副研究員顏新富博士關於「鄒族民族植物」的文章。

顏新富博士製作了長達17頁的表格,密密麻麻的記載了他在山美做田調期間所採錄到的各種植物的中文名稱與學名。我在台下翻閱那些資料時,聽到領路人在台上很含蓄的說,其實鄒族的植物另有一套分類法,而且要做這類的研究,往往必須要兼及神話與傳說,也就是通常為自然科學領域的學者所忽略,或是被輕易歸入人類學的那一部分。

在點出顏博士的田調盲點之後,領路人又舉「五節芒」作例子,說明鄒族植物的命名邏輯。

如今都說,鄒語對五節芒的稱呼為haengu,但嚴格這說來這並不正確。鄒語當中對這種植物有更細膩的名稱分類。

(1)五節芒剛長出來的時候稱為cuhu,這個時期的五節芒,主要是供食用,而且不只是人會採摘五節芒來吃,山豬也會吃五節芒的嫩芽。

(2)五節芒長到約一尺半長的時候稱為feufeu。這時期他的莖富含水份,在山間行動而沒有水喝的時候,feufeu是很好的解渴替代物。

(3)五節芒長成以後稱為haengu,這時他的主要功用是拿來蓋房子(屋頂的覆蓋物),或是臨時鋪在地上當作墊子使用。鄒語的動詞eskaengu(取芒草)就是由haengu衍生的詞。

(4)五節芒的葉子乾枯之後稱為hipo。此時他的莖會變得非常堅韌,便可以用來製作魚叉或拐杖。不過hipo這個字在達邦和特富野兩地又各有不同的意義。在特富野,只有一叢五節芒中長得最直的那一根才會被叫作hipo。

(5)五節芒完全枯死之後叫作esmu,這時因為已經完全沒有水份,通常就會被拿來製作火把。

領路人說明的是鄒族以實用價值對植物所作的分類。這於我而言不是全然陌生的東西,因為原住民的知識分類一向都是應用取向的。研究者如果對這一點沒有基本的認識,他的研究工作就很難「見到真實」,也等於沒有就那種型態的知識做出什麼真正的整理。但是除此以外,顯然研究者也要有進入一個民族生活內涵的心理準備,否則光是一個五節芒的用途就難以理解。

我躺在床上想著這些。在模模糊糊睡著之前,最後閃過腦海的念頭是:還是要鼓勵領路人繼續做下去啊。

等我睡完大頭覺起來,發覺領路人掛在MSN上。

「你喝很多酒了嗎?」我問道。

「我好累。」領路人在線上回答。「可是要做記錄。」

不久之後,領路人的訊息又來了:「我做不出來

我知道領路人喝得很醉了,現在的腦袋並不清醒。但是一拖過今晚,也許明天他就看不懂自己的筆記上到底都寫了些什麼。於是我說:「你打電話來吧。你說,我幫你記,我幫你整理。」

然後電話就來了。

「你記唷2006年1月7日,星期六,下午2:30到方東日家。在場的有方東日和他過世的兒媳的弟弟。我是去問他鄒族的稻米起源,順便要問的是f'ue和ucei

溫英傑翻著筆記一一講述,必要時加上方長老的鄒語原文,而我掛著耳機,劈劈啪啪的坐在電腦前打著字做初步的記錄。

那通電話結束之後,我又把那檔案內容整理了一下,然後編號存檔。之後好長一段時間我都望著那檔案上的一行鄒語發呆。那是方東日長老在提及某位山美人士信口開河胡編故事時所下的評語:

Ala miana'a tenac'u co'cohivi na a'ausna.
(除非去過,不然稱不上知道)

對我的領路人來說,鄒族民族植物的世界他已經去過了,如今只是舊地重遊,並且補繪地圖。雖然辛苦,但是絕對值得。對我來說,這趟旅程已經開始了半年,而我很期望還有繼續參與的機會。

能夠跟著看錶的白兔跳進樹洞,進入一個wonderland,那是我的榮幸呀。因為,除非去過,我是不能說我知道的啊。

所以,領路人也要加油唷!

參考資料:
顏新富,鄒族的民族植物,道江圳論壇:發現道江圳生命力--道江圳再生計畫,嘉義市政府文化局、發現道江圳生命力團隊、洪正哲建築師事務所,2005年8月20-21日,PP.24-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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