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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VIKI DIARY(山美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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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談生命豆祭

關於所謂的「生命豆祭」,如果上網去查的話,會找到活動主辦單位(嘉義縣政府、阿里山國家風景區管理處、阿里山鄉公所、阿里山鄉農會)為最近的一次活動所建置的網站「2005阿里山鄒族生命豆祭」。在這個做得很漂亮的網站裡,有一頁標題為「生命豆祭源起」,這當中說道:

阿里山鄒族居住的地區有一種蔓藤豆科植物,鄒語名「fona」,每年十一月開花,長出豆莢,由於可口美味,成為鄒族人的傳統美食;這種豆類即使在最貧瘠的土地,也能發芽成長,因此被族人稱為「生命豆」。

在醫學尚不發達時期,鄒族人屢遭遇瘟役、天花及傳染疾病,長老憂心族人滅絕,於是提出人口成長計畫,辦理婚配事宜。長老們發現,生命豆不畏土壤貧瘠與惡劣環境,依舊生長良好,為了效法生命豆堅韌的生命力,於是以生命豆作為傳統婚禮的象徵,期許子孫像生命豆一樣堅韌的生命力,世代延續下去。這項含意深遠的祭典,每年特別選在「生命豆」花開時節,舉辦「生命豆祭」活動。

鄒族生命豆祭曾停辦多年,2002年起,生命豆祭重新站上舞台,再度於婚禮祭典中登場。
(下略,原文見:這個網頁


關於這個網頁上的資料,至少有兩點值得一說:

(一)這裡所稱的「生命豆」,鄒語的正確寫法為「fo'na」,而不是如網頁上所寫的「fona」,這一撇之差差的是一個喉塞音,不可不辨。再者,鄒語已經是個有文字的語言,寫錯別字是不好的。

(二)這網頁上所稱,鄒族有「生命豆祭」的傳統,是取fo'na強韌的生命力為象徵,希望福延子孫云云,完全的徹底的根本的就是一票鬼扯!套句領路人很愛說的話:「沒那回事!

跟fo'na有關的故事,用最簡單的方式說,那根本不是什麼祭典,而是一樁慘劇。如果要以那個慘劇為題來寫篇論文的話,關鍵字大概不外:Cou、Nia-hosa、fo'na、meefo'na、mamamespingi(鄒、梁氏、肉豆、拂去肉豆、女人們

與fo'na有關的這個故事,我聽過兩次完整版。一次是樂野的汪明輝教授講的(其實他是逼不得已而回答我的問題),另一次就是2005年10月15日在「生命豆祭」的活動現場,遇到來吉的武山勝長老,我就畢恭畢竟的向他再請教了一遍。

因為我不是鄒族人,總覺得由我來談論這個問題有點失禮,在此我就含混一下,用一個不負責任的說法來講一下這個故事吧。如果領路人願意的話,也許會補充說明他所採錄到的故事。

含混精簡版故事:很久很久以前在特富野,當頭目還是Nia-hosa氏的時候,有一位從某程度上來講或許可以稱為是暴君的頭目,他發明了許多格鬥技法來鍛鍊年青男子的耐力,搞得大家鮮血淋漓。不過這還沒有什麼,有一天他突發奇想,決定來辦個活動。他要人將年輕女子脫光,將fo'na放在這些女子的陰部,然後叫年輕男子以其陽具將fo'na拂過(meefo'na指的就是這個動作)。這些女子感覺自己受了奇恥大辱,就自殺了。

汪明輝教授告訴我自殺的一共是五姊妹,武山勝長老沒有跟我說有多少女子自殺,但他非常清楚的強調,那絕對稱不上是什麼祭典,那是一個一次性的事件。根據《台灣原住民史:鄒族史篇》的說明,特富野的Peongsi(汪氏)取代Nia-hosa(梁氏)而為頭目,約在18世紀的前半葉,Peongsi氏勢力穩固是在1740年左右。以此為基礎來推算的話,meefo'na的悲劇發生時間,約在17世紀末、18世紀初。

因為這段歷史的關係,一開始要舉辦「生命豆祭」的時候,大家對那fo'na就很敏感。反對理由當然是因為這是一段令人感到難堪的歷史,而且如今舊話重提的話,顯然的也對女性太不尊重。

我還記得,早先針對這個活動,我與汪明輝教授有過討論。他對此非常反感,他覺得,如今要辦集團婚禮,鼓勵族人結婚生育,「辦就辦,搞什麼生命豆祭!」而我身為異族女子,反應倒不那麼激烈。那時我問他,「如果能夠藉著辦理『生命豆祭』而澄清、反省歷史上的錯誤,是否也是一種正向的作為呢?」

不過,當我在2005年10月真的參與了那所謂的「生命豆祭」之後,我才體會到這當中的問題所在。我在石桌的展演場所領到的一本小冊子裡,也印著與網站上相同的文字,說明「生命豆祭的源起」。很顯然的,這是事後建構的歷史。

事後建構歷史不是什麼大了不起的事,也不是什麼難以接受的事。只是對於很多熟知內情的族人來說,這種「新編歷史」有點太不把當年的慘事放在眼中,也毫無反省之意,因此變得不可接受。我想像中藉由新辦的「祭典」來與慘痛的歷史「和解」的那種積極作為,在公部門所辦理的觀光活動中完全見不到蹤影。然後我開始想到:咦?為什麼我會有那種「透過這個活動與歷史和解」的想法?

走過一次「生命豆祭」,我一直在想那段時間我所聽聞的人事:

來吉的武山勝長老認為,meefo'na是件醜事,怎麼竟然又拿這個fo'na來作文章?!他覺得這是曲解歷史,貶抑女性,不可原諒。

山美的溫貞祥長老基於對歷史的認識,也對那所謂的「生命豆祭」嗤之以鼻,他根本連去都不想去,事實上他也真的沒去。

我最敬重的方東日長老當然了解這段歷史,但他也清楚的知道,所謂的「生命豆祭」不過是場「表演」。受邀前去主持「祭典」的祈福儀式(topeohu),使他感到被尊重,於是衝著那「被尊重」,他也同意在那「祭典」中粉墨登場,協助「表演」。

「生命豆祭」當日,我在展演場上遇到樂野的梁錦德(這是一位Nia-hosa家族的成員)。當我問起他對於「生命豆祭」和「meefo'na」之間錯綜複雜的關係,他說:「所以啊我們就是知道有這個問題,所以現在絕口不提meefo'na,我們只用中文『生命豆祭』的名稱。」

我想,多數中年以上的鄒族人都不會不知道meefo'na是什麼,因此也不會將meefo'na與「生命豆祭」混為一談──大家都知道那是一個觀光展演活動,fo'na不過是借來編織背景的植物而已,這就好像山美的高正勝老村長編織一些神話並且向外宣揚,以便吸引更多人前去達娜伊谷一樣。

問題是在於年輕的一輩。

年輕的一輩是否真的都知道meefo'na的故事?年輕的一輩是否在聽聞長者爭執的時候,有認真的去思索過這個文化新建、歷史重構的問題?有沒有人因為看到長者間的不同反應,開始思索一些部落生活與部落共識的問題?

我想,所謂的「生命豆祭」是在阿里山鄒族的地盤上,以阿里山鄒族的植物為標語,以阿里山鄒族的歷史為背景,如此這般舉辦起來的阿里山鄒族的活動。如果說這個活動侮辱了鄒族,那麼也唯有鄒族人有資格為此大聲疾呼或起而反抗。如果說這個活動另有目的(別忘了指導單位之一就是行政院九二一震災災後重建推動委員會),而且鄒族人關切的是這活動到底能夠帶動當地多少經濟活動,那麼也唯有鄒族人能夠站在自己的立場上說明初衷,並且要求被正視和被接受。

我對於任何事物都沒有單向和片面的看法,也從不傾向接受一個單一的解釋。對山美的認識是如此,對「生命豆祭」的認識也是如此。雖然在2005年的田調期間我或多或少也累積了一些相關的談話記錄,不過我卻一直沒有試著談論這個問題。這是因為我知道部落裡對於這個活動並沒有共識,也還沒有多少人認真去思索這個現象。我很期待哪一天會有部落裡的人對於「生命豆祭」和「meefo'na」的關聯(或是沒有關聯)提出一些討論,就好像我也很期待哪一天會有部落裡的人就「達娜伊谷」提出屬於部落的詮釋和意見。

我在這裡想說的是:把發言權交還給部落吧。我還是謹守那個立場:我是一個外來者,我觀察了,學習了,也體會了,然後我要等待,等待部落裡的聲音浮現。在此之前我要做的事情,並不是去挑釁部落族人,問他們怎麼還沒個說法,也不是去四處議論「生命豆祭」。我要做的事情,是去協助掃除部落意見與外界溝通的障礙,以備部落內的意見整合起來時,真的能夠與外界有所交流。

所以,我在這裡寫的並不是我對「生命豆祭」的觀感。我寫的只是圍繞著我親身參與過的2005年「生命豆祭」而來的一些觀察的片斷。對我來說,「生命豆祭」是個警惕,他再度提醒了我,我必須認清自己的位置何在,說什麼「與歷史和解」,那不太是我該談論的事情。那,若是沒我說話的份我閉嘴就好了。能夠好好的觀察和學習,也是一種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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