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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VIKI DIARY(山美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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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特富野Homeyaya的旅途

塔塔加是個鄒語地名,字源一音不差。

「Tataka是涼亭的意思。」七月裡某一天跟溫英傑坐在山美國小操場邊的傳統涼亭裡時他這樣說,「塔塔加那裡也許以前有個涼亭

暗夜的山路上我又提起這一回事,溫英傑說:「Tataka也可以指那種曬獸皮的架子,也許以前那邊有這種架子。可能獵人把獵物就地處理,皮就在那邊的架子上曬

「哪裡的人到塔塔加打獵?」我有點詫異。

「特富野啊。」溫英傑說,「特富野的獵場到塔塔加這邊,差不多啊

從特富野跋山涉水到達塔塔加打獵聽起來有點匪夷所思。不過之前在山美時,一個年輕的獵人也是從山美走到台東去打獵,據說只走了六小時就到了,看來只要會走山稜線,走到哪裡去打獵都不難。

「這個地名的由來有辦法獲得確認嗎?你有問過長輩嗎?」

溫英傑搖搖頭。「沒有人說得出所以然。」

聽了這話我有點發呆,然後他突然話鋒一轉,提起了他爸爸,已故的山美國小教導主任。

「我爸爸和梁校長非常要好」他凝視著暗夜中彎曲的公路,輕聲的說。

我爸爸和梁校長非常要好梁校長比我爸爸大了幾歲,並不是同學,可是他們真的非常要好。我記得小時候梁校長來山美,我媽媽一定跟我們睡,他們兩個一定睡同一個房間,也不知道他們到底睡了沒,總是從晚上就在聊天,早上我們起來一看,他們還在聊天。

兩、三年前吧,我和梁校長同車去台東參加一個研討會,他跟我說起和我爸爸的往事。他說,那時候我爸爸還沒結婚,他們都還只是老師,一個在山美,一個在里佳。那時候的政府要「肅清匪諜」,就會到處在山區抓人,抓到了,就要這些當老師的去當翻譯。每次這種事都是臨時通知,一通電話來了,我爸爸就得放下手邊工作,從山美走路到里佳跟梁校長會合,然後他們再走到看是被叫到哪裡,有時候是去達邦,有時候是去嘉義…。

梁校長和我爸爸他們想要庇護族人,所以從里佳往達邦或是哪裡的路上,他們就會先套招。問話的人通常都會先叫一個翻譯進去,稍後再換一個翻譯進去,同樣的問題問兩遍,好比對兩個人的翻譯內容,所以他們兩人總是按照預先約好的順序來提供翻譯。可是後來問話的人就開始耍詐,他會故意問不一樣的問題,如果兩個人提供的翻譯居然一樣,就會被抓包。

我問梁校長:被抓包會怎樣,會不會被打?他說,他們不會打老師,可是會被嚴厲的斥責。我也有問梁校長,國民黨人問訊的時候會不會動刑,他說當然會,可是都不會讓這些當老師的人看到。

我曾經看到一封我爸爸寫的自白書,那裡面交待了他的生平,就像是要向組織表明清白的那種自白書,不知道為什麼沒有交出去,被我在家裡找到,那文件還保留在我這邊。我很晚才想到,怎麼從來沒有想過要去了解自己的爸爸,等我想到的時候,他已經過世多年了。我都是聽梁校長講的。梁校長痛恨國民黨控制了他的生活,可是我從來沒有機會問問我爸爸,他對這些事情做何感想…。


「你有問過你媽媽嗎?」

沒有不是我不想問,是不知道該怎麼問。我爸爸56歲過世,當時我媽媽才47歲,還非常年輕。她有很多改嫁的機會,可是始終沒有。她親口說過,她再也找不到像我爸爸那樣的人。我媽媽我不知道怎麼開口問她關於爸爸的事…。

夜深了,我們在無限燦爛的星空下來到夫妻樹前。在一片黑暗中望著滿天星斗前兩株巨大的枯木身影,只穿著一件襯衫和薄風衣的我在高山夏夜的冷風裡不住的發抖。我想起山美人口中的「溫教導」,那個從來沒有人會批評的、溫和慈善的好人。

一道薄霧般的雲層橫過天頂,使塔塔加的星空看來也有充滿奇幻感的銀河。我們站在特富野的古獵場,四周既沒有人聲,也沒有車聲,一隻夜鶯從深谷的方向迅速的飛過我們眼前,隱沒在不遠處的森林裡。我抬起頭,一顆流星就在此刻橫過天際。流星消失之後,我彷彿還看到他燦爛的影子。

回到台北之後,我彷彿還看見塔塔加的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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