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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VIKI DIARY(山美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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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meoi



7月24日那天上午,溫英傑趁著外勤之便,開著巡邏車載我一路往南,一邊告訴我沿途的鄒語地名,一邊向我解釋鄒族地名的邏輯。過了新美第一鄰之後我們調頭回到山美,在第七鄰方長老的店中停留了約半個小時。在那之前,我已經聽說了第七鄰民風傳統,至今還住著許多獵人,也是山美飲酒的一級戰區,而這當中最受人敬重的,就是達邦的方家長老方東日。

「他是我的師父」溫英傑說。

在踏進方長老的店舖之後,因為語言不通,我先是按照日式規矩向他鞠了九十度的躬,然後就乖乖的坐在桌子邊,試著練習聽他和溫英傑的鄒語對談,一邊環視這間在白日裡沒有開燈的店舖。

這是一間相當寬大的柑仔店,即使換算成便利商店也要算是空間充裕的了,長長的鐵製灰色貨架上不算很緊密的陳列著酒類、罐頭和各色零食並一應日用品。應該被稱為櫃台的大型書桌被安置在店舖的較深處,再過去就是一個放滿了飲料的冰櫃,在那旁邊又是一個相當大的冰箱,裡面塞滿了深褐色玻璃瓶裝的台灣啤酒。

最後我的目光落在牆壁上。有一面牆上掛著縣政府頒發的「模範父親」獎狀及其他許多榮譽的證明,另一面牆的高處則掛著一排放大的長老照片,以及一幅油畫畫像。在那些影像裡,方長老都是盛裝打扮,頭戴皮帽,配著番刀,露出鄒族獵人十分嚴肅的表情。我立刻就在那些照片中認出他就是十二年前在國家劇院的展演中的那位長老。

那時候溫英傑也剛好開始介紹我,並且附帶提及我就是那一年在劇院裡幫大家買酒的人。長老若有所思的望著我,點點頭,並沒有說什麼。不過,當溫英傑起身去廁所的時候,長老突然用帶著極濃厚日本腔的北京語問我:「你多少歲?」

「三、三十」我有點驚訝的用破爛的日本語回應他。他「啊」了一聲,似乎有點意外,然後再度陷入沉默裡,直到溫英傑再度回到桌邊。而我在之後的談話中,一直都望著長老那雙特別大的耳朵。

「好大的耳朵」我在心裡想著。

我不確知一雙特別大的耳朵跟身為一名傑出獵人之間是否有直接的關聯,或許長老在年輕時代曾經相當受惠於這雙大耳朵也不一定。不過獵人除了要有好的視覺和聽力,還要具備許多其他的技能。我想像著數十年前長老帶刀穿越濃密的山林,並且以傳統的箭術料理山豬和飛鳥的情景。

那一天我們並沒有在方長老的店裡停留多久。在長老幾度暗示我們「弄點飲料來喝」之後,穿著警察製服的溫英傑就藉口還要巡邏而帶著我從即將降臨的白日米酒陣仗中逃之夭夭。當我們往巡邏車走去時,方長老在門口問了溫英傑一句話,溫英傑於是問我,「你會說日本話嗎?」

「啊」我在上午的陽光中回頭望向笑瞇瞇的長老,大聲的回答:「すみません日本語がしゃべれられません!」

這第一次的碰面,就以我的道歉和九十度的鞠躬,以及長老呵呵呵的笑聲作結。而隨著時間過去,我好像也已經漸漸習慣了方長老的大耳朵,不再對此感到特別驚奇。我對方長老的稱呼,也從sensei變成ak'i(阿公)。我們喝過幾次酒,一起吃過魚,我看過他整日專心的剖黃藤,也在溫英傑訪談他的時候,認真的聽了六個小時鄒語談話卻不能了解他的明白。一開始的時候,我只會用「おはよう~」或者「元氣!」來向他打招呼,現在,雖然我還是不太了解鄒語,但至少長老對我說tasko mimo!(很會喝!)的時候,我知道急於否認是第一要務,雖然這並不能使我完全免於喝點米酒的噩運。唯一沒有改變的,是我每次見到方長老就捨不得離開的心情。

8月21日,溫英傑帶著我訪問了方長老,但至今我們只將數小時的錄音整理出24分鐘。溫英傑一次一次的聽著訪談內容,將之做成手寫初稿之後再交給我打字,然後我們再一遍一遍的閱讀那檔案,透過他的翻譯來討論標點並檢查拼字。我也不知道我們要到什麼時候才能夠將第一段的訪談記錄加上註解,譯出中文版又要花去多少時間,但我卻對這工作樂此不疲。我想著這會是第一份嚴謹的,鄒語版的逐字訪談記錄,這不僅會留下方長老回憶的某些片斷,還會為鄒族的年輕人開啟一扇認識mameoi以及往日時光的窗口。

「我在想」昨天晚上我告訴溫英傑,「我想在,下一次去拜訪方長老的時候,至少把第一段訪談已經定稿的鄒語版記錄帶給他。他雖然不會讀,但是至少他可以知道我們很重視,很認真的對待

「嗯」溫英傑贊同的點頭,「我也這樣想

「我想,我們可以帶給他一點點安慰的」我說。



8月31日早晨,方長老在社區發展協會門口繼續他前日未完成的剖黃藤工作。那天我在一旁族人的幫腔下徵得他的同意在旁邊為他拍照。他將數公尺一捲的黃藤用力拉直之後,就取下掛在胸前的番刀,從黃藤的中心將他一路順暢的剖開。雖然長老口中說,我一直拍照,害他都不會剖了,但是當他將手中的那根黃藤剖到底的時候,卻突然跳起來歡呼:「萬歲~」

我就在那一秒按下了快門,捕捉到了mameoi天真無邪的那一面。



今天中午在派出所時,聽到也被我稱呼為ak'i的警察先生汪德勝(Iusungu Peongsi)打電話請救護車趕快前往山美七鄰接一位病重的族人,但當時我正在協助溫英傑處理一個電腦檔案問題,雖然聽到了卻沒有多加留意。不久後,我又聽到ak'i打電話去說,「這裡是山美救護車不用了,人剛剛已經斷氣了。」我連忙抬起頭望向溫英傑,他說:「是方東日的媳婦。」

我馬上想起昨天菲律賓籍的孔神父說,達邦有一位年長教友過世,是現任社區發展協會理事長的母親,想必也是與方長老熟識的人吧,而今天,方長老的兒媳又因病去世,不知道mameoi的心情如何呢。於是我更加急切的想要盡快完成那些訪談的鄒語版逐字記錄。9月6日天色將暗的這個時候,我腦中浮現的是mameoi天真的笑臉,和他年邁的背影。

「我想我們可以帶給他一些些安慰的吧。」我在心裡這樣想著。

想著mameoi如孩童般燦爛的笑臉,和他好幾次握住我的雙手帶給我的深刻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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