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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VIKI DIARY(山美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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嘎抓

照理說,一向很習慣鄉間生活的我,應該不會對嘎抓有那麼深的惡感才對。可是,坦白說,小時候在太巴塱,我是從來沒有見過嘎抓的。嘎抓這種東西,其實不會在杳無人煙的地方出沒,總是只會出現在人類聚居之地搜括食材。所以,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太巴塱日化極深,家家戶戶總是整理得纖塵不染,小時候我既沒有在阿公家見過嘎抓,也沒在哪個親友家見到過這等怪東西。再者,太巴塱的壁虎非常大隻,是大家都歡迎的食客,每戶人家裡至少都住著十幾隻老饕,大約也對嘎抓的絕跡頗有貢獻。

我沒在太巴塱見過嘎抓,所以當我第一次在台北見到嘎抓的時候,真的是嚇得魂飛天外,實在無法相信這世界上會有長得這麼醜陋又噁心的昆蟲。因為嘎抓的存在,我對整個昆蟲類的印象都被玷污了。芙袋(kaka Foday)也是,自從第一次見到嘎抓起,就對這東西沒有好感,只要一見到嘎抓出沒,總是左躲右閃,直到有一天,爸爸對於他這種沒有綁詐男子氣概的行為終於感到忍無可忍,於是一巴掌揮來將一隻巨大的嘎抓打破在芙袋的臉上。從此以後,嘎抓就成了芙袋心裡永遠的創傷。直到今天,雖然已經是兩個孩子的爸爸了,但只要在他背後叫一聲:「嘎抓!」他一定嚇得馬上跳起來躲到別處,嘎抓還要勞煩我那小名叫做「小貓」、嬌滴滴的客家嫂子去料理。

總而言之,我討厭嘎抓,而且不止是討厭而已,還因為曾經親眼目賭一隻大嘎抓在芙袋臉上被打破的形狀而打從心底對這種生物感到恐懼。我曾經想過,如果日本憲兵隊預備嚴刑拷打我的話,根本就不用動用什麼辣椒水還是老虎板凳,他們只要拿嘎抓出來,我大概就會乖乖招認一切了。

不過最近這種情況有了改變。

這一次到山美,承蒙我的領路人溫英傑的協助,我借住在山美國小校長室後方的一間閒置宿舍裡。這是警察先生在學校當教導主任的妹妹堆放物品的房間,已經久未住人。這房間有兩扇窗戶,各自朝向馬路和另一棟教職員宿舍,所以我雖然開著窗子,但我人在屋內時,卻總是得拉上窗帘,因此屋內總是非常悶熱。第一天夜裡,了結一切事務之後,我坐在床上整理田調資料,正劈劈啪啪的敲著鍵盤時,一轉頭就看到房門外的走廊上有三隻極大的嘎抓在那裡蠢蠢欲動。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我的反應似乎有點反常。因為我並沒有受到什麼驚嚇。我馬上開始思索要怎樣處理這些嘎抓。我很清楚知道自己對於嘎抓的厭惡和恐懼感實在是太根深蒂固了,走到外面去一腳踩死他們是絕無可能的事,但我又不願意他們慢慢散步到房間裡來,於是我拿起早先溫英傑好心送來給我的幾瓶礦泉水,將水往他們身上潑過去,先造成他們行動遲緩的事實,然後又在房門口製造了一道護城河,將這些呆瓜般的嘎抓阻隔在外。不幸因為天氣太熱,水很快就乾了,於是才過了半個夜晚,我就幾乎耗盡那些礦泉水了。當我整理完訪談資料時,我將電腦推到一邊,然後在枕上躺倒,轉頭望著那幾隻嘎抓,不知怎麼的就睡著了。失去意識之前,我迷迷糊糊的感覺到,因為是在山美這個地方,我才有那種莫名的勇氣,堅持要繼續停留在一間有嘎抓的屋子裡,如果不是在這裡,換了任何一個地方,我應該早就已經收拾東西下山了。

(不要懷疑,大學時代我在墾丁就幹過這個事。因為跟同學們一起住的屋內充滿了嘎抓,所以我立刻收拾東西走人。雖然沒有交通工具,我還是在星夜裡一路往高雄的方向走,直到學友騎車追來為止。)

第二天早上溫英傑問我是否一切安好。我回答一切都很好,只是有嘎抓。當然,溫英傑對於嘎抓嗤之以鼻,不過我說,我在這世界上就只受不了這一樣東西,這應該並不為過吧。當天晚上,溫英傑就送來了一包樟腦丸。依我對樟腦丸的了解,其實他並不能阻擋嘎抓,不過我還是把他們散布在房間各處,總算是聊勝於無。

又這樣安靜的過了幾天。然後有一天夜裡,當我正躺在床上打算睡覺時,聽到一種令人討厭的噗噗聲。我立刻警覺著坐起來,回頭一看,是一隻非常大的嘎抓從外面飛來,停在床頭的牆壁上。這讓我感到非常困擾,只好拿一條毛巾去扔他,不料他竟然往我這邊飛來,這下子我真的感到害怕了,立刻轉身衝出屋外。我在停車棚前的空地上坐下,望著夜裡遠方的高山,不停的抽煙,就這樣一直坐到天亮,直到雞啼聲響徹山野。

過去的那一週,我的夜晚差不多就是這樣過的。我告訴芙袋,我住在有嘎抓的屋子裡,他說,Kawas!你真的瘋了!

我也不知道要說什麼好。雖然嘎抓是這世界上唯一令我感到束手無策、只知閃躲的東西,我畢竟還是想辦法ㄠ過去了。我想,除非我犯了什麼錯誤而被山美人趕下山,否則至少就我而言,這世界上應該已經沒有任何事物可以阻擋我繼續這個研究案。嘎抓就嘎抓吧,我會想辦法的,也許下次我可以拿啤酒澆在他們身上。溫英傑說,我也不必勉強自己一直跟著喝,那好,下次我就分一點必魯給嘎抓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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